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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冬盾无差】纸上男孩

stucky007:



史蒂夫.罗杰斯,5岁,瘦小羸弱。当年,他进入幼儿园的第一天,为了阻止大孩子抢小孩子糖果吃,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成功地赢得了所有孩子的讨厌,包括被他帮助的小孩子。
这个教训极为深刻,让史蒂夫幼小的心灵领悟到,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伸张正义才是这个世界上的真理,虽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自己的力量”、“真理”和“正义”。
只是这些话听起来就很厉害,领悟一下也没损失。
孩子们都不肯理他,把他孤立起来。起初是因为他向老师打小报告,后来渐渐忘了这件事,纯粹是出于习惯和各种臆测才不想去理他。如果有人问孩子们,为什么讨厌罗杰斯先生,他们会给出各种他们自己深信不疑的答案——就是不能理他,他会飞,他是间谍,他不吃芒果......
更何况史蒂夫那么不讨人喜欢。
所有的孩子只要进了房间就会乱糟糟地笑成一团,老师也跟着他们笑。孩子们在老师的指引下把围巾、外套胡乱塞到各人的小抽屉里,接着就开始搭积木,或者伏在黄色的桌子上用蜡笔画画。
只有史蒂夫,他总是一丝不苟地把所有东西井井有条地归置妥当。
外套,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最里边。
针织帽,对折,放在抽屉外边。
围巾,折两折,放在帽子旁边。
这样一来,他离开时就可以按照围围巾、戴帽子、穿外套的顺序有条不紊地把自己收拾整齐。
吃饭时也是这样,他是那种会自己把小勺子冲洗干净再放回碗柜的人,还把自己的餐桌也整理好,小口袋里多备一条手帕,就是为了吃完午餐后把桌子上的残渣擦去。玩做饭游戏时,他会很认真地琢磨,最后真的做出能吃的餐点来 。
他从不哭闹,还会自己做笔记,随身带着一本幼儿可以看懂的图画词典,记笔记遇到不会的词就去翻词典。
老师给他画的海报、做的贺卡,他也有个小本子专门收藏,自己贴好,还用细小的手指捏着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上备注——大多数孩子连字母都认不全呢。
他的种种行为跟小孩太不相同了,大家都觉得他有点怪,更不想理睬他了。
而老师,足有200磅那么重,能坐着就不站着,才不管你是不是被孤立。
史蒂夫对这一切难以理解。
在他的心目中,这些人才是怪人。做事认真是错的吗?合理地分配时间和物品不对吗?虽然他对什么叫合理,什么叫分配不甚了了,不过这是大人们常挂在嘴边说的。
认真的罗杰斯先生在进入幼儿园的第3周就遗憾地发现,身边的小孩子都古里古怪的。
或者说,全世界的小孩都古里古怪的——爱哭,爱大叫大嚷,爱欺负人,如果不加入他们一起欺负别人,就成为被欺负的对象,欺负完别人后又像没发生过一样,跟前一秒还在欺负的对象玩成一堆,三明治上要画笑脸,去游乐园一定要吃冰淇淋,玩遥控飞机后不知道收拾,行动没有规律和计划(他不知道什么叫规律和计划,不过他的母亲莎拉经常说起这两个词)。
这么说吧,年轻的罗杰斯先生对这个世界的儿童状况很不以为然,有时独自坐在客厅里玩蜡笔,想起这个状况还会叹口气。
在这种情况下,他跟其他孩子终于有了相似之处——开始幻想理想中的朋友。
他的幻想朋友是一辆自行车,不是小孩子玩的玩具,是两个轮子的那种,黑色的车身,车头有鹿角形状的装饰,非常成熟、酷炫。
他没事就在脑海里骑这辆自行车到处玩,到后来,他决定把自行车命名为“巴基”。
有一天,他看完动画片,正准备去刷牙时,突然获得灵感——可以试着把巴基画出来,画成动画片那样,搞不好巴基也会动呢?
想到就要做,不能拖沓。史蒂夫严于律己地告诫自己。
他选择了铅笔做为绘画工具(他以后会感激自己的这个决定),在一张厚厚的白卡纸上开始自己的创作。
先画两个并排的圆,是车轱辘。由于力气不足,圆形被画得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更像土豆。
直线,把两个“土豆”连接起来,直线两端再画两条斜线,形成一个扭曲的三角形,三角形顶点又圈了个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玩意,算是车座。
又在前一个车轱辘上三条线,勉强形成扶手,扶手上又有个怪里怪气的东西,只有史蒂夫自己能看出那是个青蛙状的铃铛。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擦了一把,在车子前面添上鹿角,又画了一个牌子,写上“我是巴基,史蒂夫的好朋友”。
至此,这幅画作算是完成了。
史蒂夫看着这幅四不像的简笔画,心里乐呵呵的,眼睛和鼻子又有点发酸。
他突然很想要个朋友。
吸吸红通通的小鼻子,忍住眼泪,史蒂夫把自己梳洗干净,抱着画躺到床上。
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莎拉来向他道晚安时,他装作睡着了没回应。
在床单下面,他借着微光看自己的画作,轻声说:“晚安,巴基。”
最终他抱着巴基,含着微笑入睡。
清晨,史蒂夫是被一阵古怪的叫声吵醒的。他打着呵欠坐起来,边伸懒腰边寻找声源。
“这里,史蒂夫。”一个男孩的声音从床单下穿出来,同时,有什么东西从史蒂夫的大腿上蹭了过去。
史蒂夫没有受惊或害怕,带着孩子的好奇天性,把床单猛地一揭。
一辆跟他的画一模一样的黑色小自行车正在他的大腿上跑来跑去。
这辆车子只有巴掌大小,虽然一副简笔画的外形,但带着股得意洋洋的派头,时不时响一下那个青蛙喇叭。
孩子把嘴张成圆形,呆了片刻,连忙找到那张被自己抱着入睡的铅笔画,他昨天的画作依然好端端地在纸上。
自行车叫嚷着从他的肩膀上跳到他的小鼻子上。
“快起床,史蒂夫,你看外边的阳光多好啊!你的鼻子真好看,翘翘的,我的车轮子打滑了,小傻瓜,你忘了画刹车了!”
史蒂夫看看自行车,看看卡片。这一切太神奇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参照他的画塑造了一个现实的小精灵。
“巴基?”
自行车兴高采烈地说:“谁特么是巴基?”

詹姆斯.巴恩斯,自行车说自己的名字是这个。
也允许史蒂夫以“巴基”来称呼他。
他是个安静不下来的自行车,不是响着青蛙喇叭在房间里跳来跳去,就是响着青蛙喇叭在史蒂夫的身上跳来跳去。严格的小大人罗杰斯先生如果教育他两句,他就喜气洋洋地大嚷:“谁特么是巴基!谁特么是巴基!”
“不许说脏话,巴基。”史蒂夫又去纠正他的措辞。
“我懂什么?我还是小孩子呢!”自行车把这些苦口婆心置若罔闻,扑到史蒂夫的脸上来回碾压。
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在史蒂夫的脸上留下痒痒的触感,让教育家罗杰斯先生“咯咯咯”地笑出来。
他们都默认彼此是好朋友了。史蒂夫本想去查查巴基为什么会真的变成活生生的自行车,但是他看不懂那些像砖头一样的厚书。
“大概是因为我可爱吧,”巴基这么猜测,“我太可爱了,于是活过来了。”
一人一车不知道这逻辑对不对,不过都挺乐意接受这个理由。
就这样,巴基在史蒂夫的生活中扎下根来。莎拉起初并没发现异常,作为一个单亲母亲,她兼了三份职,虽然努力去照顾、陪伴史蒂夫,但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小男孩如果存心要保有自己的小秘密是很容易的事。
每天,史蒂夫悄悄地把巴基藏到衣服口袋里,不漏痕迹地被莎拉送到幼儿园。
在教室里,巴基钻进史蒂夫的衣服里面,爬到领口处,只露出一点线条,低声跟史蒂夫说悄悄话。有时遇到别的孩子来找茬,巴基还会装老虎叫把对方吓跑。
巴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史蒂夫吃午饭时,他把车头从史蒂夫的胸口钻出来,打量着盘子,提出疑问:“甘蓝被两片面包夹住,不会被夹死吗?”
“甘蓝不是活的。”
“那么是死的吗?”
史蒂夫也不知道甘蓝是活的还是死的,他想了想:“应该是死的吧,它不会说话。”
“那么你在吃死尸吗?”
“我不是在吃死尸,甘蓝不是动物。”
“不是动物为什么会死?”
“不是只有动物才会死,植物也会死,许多东西都会死。”
“我会死吗?”
“你不会的,巴基。”
“你会死吗?”
“应该也不会吧,我不知道,我会活到100岁。”
“我也要活到100岁。”
于是史蒂夫的古怪之举中又添了一笔——总是独自嘀嘀咕咕。
到了晚上,史蒂夫用床单把他们两个都罩住,打开手电筒,他们讲故事、唱歌、过家家、吵架。
有时巴基从史蒂夫的衣服缝隙中看着莎拉,会思考自己怎么没有妈妈这个问题。
“我来做你的妈妈。”史蒂夫觉得朋友没有妈妈是件很不幸的事。
“妈妈都是美女,”巴基纠正他,“就像莎拉那样。”
“那我可以做爸爸,可是我没爸爸,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样。”
“别人有爸爸吗?”
“有的。”
巴基跳到史蒂夫的鼻子上,用充满呵护的声音地说:“那我来做你的爸爸,从此你跟别的孩子一样,都有爸爸了。”
于是,他们在好友这层身份之外,又互为对方的妈妈和爸爸。
快乐的日子慢腾腾地走着,史蒂夫快要上小学时,巴基对这个状况提出异议。
“我觉得我不够英俊,”在一个跟往常同样快乐的夜晚,巴基提出了一个建议,“我应该跟别人一样,有一个头,两只手和两只脚。”
史蒂夫经过构思,擦去卡片上的自行车,把巴基改成了简笔画小人。
他跟简笔画小人巴基共同站在穿衣镜前,齐刷刷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很可爱,巴基。”史蒂夫内疚地安慰好友。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我的可爱大概仅次于你,”巴基声音闷闷的,脸上那歪得像锯齿的嘴沮丧地一张一合,“只是我不能有一副配得上我的外表。”
史蒂夫握紧小拳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狠厉的认真。他下定决心,作为巴基的朋友和妈妈,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次日,莎拉接到儿子要学绘画的请求。
“不是那种小孩子画的画,”史蒂夫正色道,举着一本米开朗琪罗的画册,“我要学画这种画。”
“你有决心吗?罗杰斯先生,”莎拉同样正色道,“这些画的作者在画完他最后一副作品后,下场怎么样,你知道吗?”
史蒂夫的眼里浮现出一点恐惧的颜色,紧张地摇摇头。
“他死了。”莎拉压低声音,神秘地说。
的确死了,莎拉没说谎,米开朗琪罗死了几百年了。
史蒂夫目瞪口呆,他想起在电视节目上听到的一句话:“人们为艺术奉献生命。”
原来是真的!画画真的会死人!
莎拉以为已经打发了儿子的心血来潮,就去厨房准备史蒂夫的晚餐,等史蒂夫吃完后,她还有份打工。
可史蒂夫这回没乖乖地回卧室看画册,他眼巴巴地跟着莎拉进了厨房,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她团团转。
他看着母亲,指望她想出一个既能画画又不会死人的点子。
“这很重要,”他板着小脸说,“我还是小孩,阅历和知识都不够,但你是大人了,妈妈,长点心吧。”
被儿子教育要长点心的莎拉翻翻白眼,她倒不是要打击儿子的梦想,只是看过太多的人声称要学画画,在画了一个月的线条后再也不去画室了。
她出得起学费,但经济状况不允许浪费。
史蒂夫使出杀手锏,把巴基从衣服里叫出来捧到莎拉面前。
“妈妈,这是巴基,巴基,你认识我妈妈。”
“是的,我认识,你好,莎拉,你看起来真美丽。”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布鲁克林那温馨的小小公寓中,响起女人的尖叫。

史蒂夫去学绘画了,莎拉支付了相当高的费用送他去画室,让他具备给好友整容的技能。
她没报警,没请牧师来驱魔,没把巴基卖到研究机构赚一笔——的确是生下史蒂夫的女人,她的儿子把自行车当幻想朋友,还把朋友变成现实。
史蒂夫逐渐学会了怎么画出一个像样的人,并且想了个主意,在卡片上增添树木、房屋等背景当作参照物,让巴基有正常孩子的身高。
史蒂夫四年级时,巴基已经是个比例大体正常的铅笔画男孩。
这么做有个坏处,巴基再也没法躲藏在史蒂夫的衣服里了,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甚至不能自由活动。
他却比还是自行车时更好动,在房子里跑来跑去,每当夜晚降临,他就爬上窗台,让夜风吹拂在身上,他那被史蒂夫细致勾勒出的头发柔软地飘动。他像一个活生生的童话,对着史蒂夫招手。
他们手牵手跳出窗户,在夜色的掩映下溜到花园里、街道上,压低欢笑的声音,静悄悄地奔跑。
史蒂夫暂且放弃在艺术上的追求,一心一意琢磨怎么把巴基画得跟真人一模一样。
他升入七年级时,身高开始猛长,圆圆的小脸出现鲜明硬朗的轮廓,曾经瘦弱的身体变得健壮,已经有了未来俊朗的雏形。
史蒂夫能跑能跳,篮球打得特别好,成为学校里的体育明星,男同学崇拜他,女同学送他巧克力,再也没人说他古怪,他的任何举动都被视为个性,他那不太活泼的生活习惯也被看成是严于律己。
可是他从来不会像别的男孩一样在放学后还逗留在学校,也不答应别人的邀请在假日里参加派对,他最喜欢的还是窝在家里,准确来说,是跟巴基窝在一起。
他们有时叽叽喳喳,吵得莎拉威胁他们要用橡皮把巴基擦了。有时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在地板上坐着发呆,看大大的窗帘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看草木的气息混着微尘从阳光中飘进来,心中无比幸福。
随着年龄的增长,史蒂夫愈加希望能让巴基能像真人一样生活。生性好动的巴基每天只能待在房子里,晚上才能出来透口气,这简直是折磨。
更让史蒂夫感到内疚的是,他的朋友从来没抱怨过。
巴基知道随意露脸会给史蒂夫添麻烦,每次闷得受不了了就在房间里跑步,莎拉特地为他布置了一个小小的健身房。
“我爱你,巴基。”史蒂夫这么说,表达对好友的感激之情。
“不是不荣幸,但我不是同性恋,伙计。”巴基做出感人的回应。
跟巴基不同,史蒂夫担心的不是巴基会带来麻烦。他已经是有点懂事的年纪了,初步领略了些现实的险恶。巴基一旦以铅笔画男孩的身份暴露在世人面前,会遭受到难以忍耐的指点和对待。
不过巴基偶尔也会有所不满。
“我认为我应该成熟了,史蒂夫,”有一次,他委婉地表态,“对吧,我们同意这一点,长大了,应该像个男人。”
“说的对,我们不应该乘着妈妈出门时偷玩电子游戏,”史蒂夫深有同感,“这种行为很幼稚。”
“除了电子游戏,是不是该有别的事更加值得你考虑?”
史蒂夫眨着蓝眼睛,觉得巴基虽然幼稚,但自己除了会偷玩游戏之外,其余方面都已经相当成熟。
巴基叹了口气,正因为史蒂夫这么迟钝,才要巴基整天操心。
“我看到女孩给你的情书了。”
史蒂夫的脸迅速红透,像个番茄一样,红得几乎反光。
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串他和巴基都没听清的话。
“你可以泡女孩了,可是我连泡女孩必备的工具都没有。”巴基进一步把话说明白。
史蒂夫思索片刻:“你是说……冰淇淋?”
巴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对着这个不开窍的朋友友善地说:“拜托,史蒂夫,你没上过生理课吗?我这个失学少年都通过函授课程学到了必备的知识!”
看着史蒂夫茫然的脸,巴基怒道:“你没画我的小鸡鸡!明白了吗!十八流画家!”
好吧,这是个正当请求,任何一个人——男人,都有权利要求自己有小鸡鸡。
连希望变成男人的女人也有这个权利。
巴基身为一个货真价实的爷们,当然也有。
史蒂夫红着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脸红,可他就是脸红),强作镇静,对巴基的要求表示理解,并深刻反省自己的疏忽,保证会立刻把这个错误修正过来。
他拿出那张卡片,擦去巴基的衣服,在巴基的两腿之间匆匆忙忙地画了道长线,又画了两道粗一点的短线,宣布完工了。
巴基光着身体,沉默地看着身体上多出来的三条线。
“我要跟莎拉交流一下对你的教育问题了,史蒂薇,”良久,巴基爸爸叹息道,“我们总是忙于让你快乐,忽略了对你的鞭策,这是溺爱的过错。”
史蒂夫还处于前所未有的困窘当中,居然没听出巴基的言下之意:“不,你们做的很好,巴基。”
巴基大怒,扑上前去,把史蒂夫按到地板上扒下裤子。
他指指史蒂夫,又指指自己的三条线:“你的小鸡鸡是这种掉光了毛的鸡尾巴吗?”
“它们还是挺可爱的,”史蒂夫忍着脸红仔细看了看三条线,居然还非常真诚地说,“非常可爱,巴基,跟你同样可爱。”
他是认真的,他从来都觉得巴基没一处不可爱,没一处不完美。
巴基的嘴角抽搐着,抓住史蒂夫的衣领使劲摇晃:“别给自己的脸上贴金,毕加索,你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吗?”
最后,史蒂夫不得不答应重新修改。
巴基在图本上挑了挑,又到互联网上查了查,发觉还是史蒂夫的小鸡鸡最对他胃口,提出“要跟你一样”的要求。
于是,史蒂夫对着镜子,红着脸把自己当成模特,为巴基添上关键的一笔。
由于三条线的前车之鉴,巴基这回严格监督,把自己和史蒂夫放在一起比了又比,确定史蒂夫没偷工减料才罢休。

时间像指缝中的沙子,在阳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无声地溜走。
史蒂夫进入高中那年暑假,莎拉去世了。
她长时间地工作,积劳成疾,一场谁也没重视的感冒夺走了她的生命。
“史蒂夫,詹姆斯,我要睡一会儿,你们可以乘着这个时候跑去玩电子游戏,只要别被我醒来后发现。”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对她的两个孩子微笑,俏皮地挑挑眉,心里还盘算着给巴基织件新毛衣,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举行完葬礼后,史蒂夫和巴基花了大把地时间坐在客厅里发呆,莎拉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时常浮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在世界上只剩下彼此了。
可是这个彼此似乎也面临失去的危机。史蒂夫还未成年,一个名称很长的机构来到家里,跟史蒂夫谈话,要把他送到一个他从没听过的亲戚家里。
巴基不觉得那个亲戚家是个好地方,他们从来没给莎拉和史蒂夫寄过圣诞节卡片,莎拉的葬礼上也没露面。实际上,除了几个邻居和莎拉的同事,没人来关心她是不是去世了。
史蒂夫当然不愿意去,一旦到了别人家里,巴基的秘密就会曝光,其他人是不会像莎拉那样充满善意地对待巴基的。
他突然对母亲充满抱歉,莎拉的工作那么辛苦,赚的钱不多,可是她从来没让史蒂夫觉得生活窘迫过。她用美丽的笑容、充满魔力的语言、宽容的胸怀为史蒂夫和巴基构筑了一个童话世界,让男孩们可以无忧无虑地玩耍。
她自己要面临多大的压力和担忧呢?史蒂夫难以想象。
史蒂夫和巴基从来都觉得他们是男子汉,像两个小骑士一样一直在保护莎拉,可实际上,没有了莎拉,巴基能否继续存在都成问题。
在她的保护离开的那一刻,他们立刻就遭受到了现实的追逐和逼迫。
巴基从卧室的缝隙中看着史蒂夫和几个穿着西装的人争论,内心充满焦灼。
他只是个铅笔画就的纸上男孩,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他才不能成为史蒂夫盾牌去保护他。
他是史蒂夫的朋友,还许诺要做史蒂夫的爸爸,他必须要保护史蒂夫,就像莎拉一直以来保护着他们一样。
史蒂夫失去了莎拉,巴基要接过保护他的责任。
这些情绪在巴基心头翻腾、灼烧,像一把火炬熊熊燃烧。
铅笔画成的线条在他身上痛苦地扭曲。
要保护史蒂夫!
这个声音在心头回响着。
他嘴里发干,这个体验是从来没有过的。身为一副铅笔画,他从来没有过触觉和味觉,从不觉得饥渴和疲倦。
他倒在地上抽搐,痛苦地呻吟,身体逐渐模糊。
被锁在抽屉里的卡片也震动起来,在空气中扭曲,发出火星和红光,猛然爆裂般地燃烧。
巴基感觉到了卡片正在化为灰烬。
他努力地移动身体,想去拯救卡片,却难以动弹。他的身上也爆发出火光,那红色的灼热瞬间把他包围。
史蒂夫正在客厅中,试图说明自己不需要别人来照顾。就在他竭力地调动所有的脑细胞时,卧室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吼。
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史蒂夫顾不上阻拦他们,跟着他们一起冲进卧室。
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年躺在地板上。
健康的少年。
他结实的身躯和皮肤的光泽,让人一看就觉得健康。
他有着棕色的、温暖的头发,像甜滋滋的巧克力。
额头很宽,史蒂夫茫然中想到:可能占了脸庞的一半了。
可他那么可爱,眼睛半睁半闭,可以看到他翡翠般的眼珠,如果他把眼睛全部睁开,一定会是圆圆的、大大的。
史蒂夫这么想着,少年已经动了起来,他在众人的疑惑视线中发出呻吟,身体微微蜷缩又展开。
史蒂夫认出了他——早就认出了他,只不过现在更加确定了。
少年有个跟史蒂夫一模一样的小鸡鸡。
在史蒂夫没有伙伴,最孤单的时刻,巴基来到现实,成为史蒂夫的朋友。在史蒂夫失去莎拉,最无助的时刻,巴基突破自身,成为真正的人。
“我是史蒂夫最好的朋友,”他这么光着身体站起来,严肃地宣布,“还是他的爸爸,他不需要别的监护人。”
史蒂夫最终没被送到别的家庭寄养,当然不是因为人们相信了巴基真的是他的爸爸——史蒂夫去了寄宿学校,和巴基一起。
巴基由于查不出身份,而且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胡言乱语,被认为是莎拉的私生子,精神有点问题才一直不出门。证据就是莎拉生前经常买两人份的玩具。
史蒂夫和巴基不知道聪明的大人们已经完美地解释了难以理解的事,否则一定会为了莎拉的名誉像两头小公牛一样对散播这种流言的人提出决斗。
他们很高兴不用去那个没听过的亲戚家,而是住在学校里,到了节假日去福利机构报道一下就可以回自己的家。等史蒂夫到了18岁,他们就可以完全自由地生活了。
莎拉死亡带来的悲伤渐渐深化成为思念,他们过着平静的高中生活,最大的烦恼是巴基不擅长数学。寄宿学校里没别的乐趣,史蒂夫抽空就为他补课。
在高中毕业那一年,一个律师找到他们。
他们没想到莎拉生前居然存了些钱,把这些钱以教育基金的形式委托了一家事务所。
这些钱不多,但正好可以支付两个人第一年的学费。
早在巴基变成真正的人之前,莎拉就在做着这种打算。
或许她怀着这种希望,希望儿子的朋友可以真正地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希望这个像她自己孩子一样被她抚养的纸上男孩可以拥有真正的人生。
尽管她去世了,却依然在呵护着她心爱的两个孩子。
这让他们再次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真正地变成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他们原本打算边上社区大学边找工作,现在有了学费,可以比较从容地度过接下来的四年了。
进入大学,迎来人们通常概念中的“成年”。
可他们比起别的年轻人来,既显得更加懂事成熟,有些方面又会格外纯真。
他们那孩子般的友谊,他们的奇思妙想,他们看着彼此时的笑容,就像水滴一样清透无比。
他们还开始交女朋友。
巴基是交友高手,在短短一年间就交过7个女朋友。
史蒂夫也跟一个女孩特别说得来,很快发展成为恋人。
史蒂夫和巴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们开始有各自的交际和生活。
这种变化没能引起他们的重视,差点造成一场悲剧。
那是巴基的生日(就是他被史蒂夫画出来的那天),巴基开了个生日派对,邀请了所有朋友到学生公寓里彻夜狂欢,他为此还贿赂了管理员。
史蒂夫跟女朋友一起去挑生日礼物,答应他会在晚一些时候到达派对现场。
女孩在他挑中一块手表时,紧张地邀请他去参加家里的复活节晚宴。
很难形容史蒂夫的感受,他的脑袋“嗡”地一声,视线一片模糊,心脏带得太阳穴“砰砰”跳动。
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场景,他、女朋友和女朋友的父母坐在长桌边,桌上摆满复活节食品。所有人脸上带着傻笑。
这个场场景似乎有点幸福,又似乎有点尴尬。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完全神游天外,各种念头在脑海里彼来彼去,却在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想什么,回到巴基的派对上才回过神来。
他没能看到巴基喝得晕乎乎地、脸上带着笑容来迎接他。
朋友们惊慌失措地围着巴基,陪伴了史蒂夫几乎一生的人脸色苍白地躺在地板上,人事不知。
“他突然晕倒了,”人们七嘴八舌地解释,“没喝多少,就是叫不醒,已经叫救护车了。”
史蒂夫的血液几乎冻结了,他伏下身体,抚摸巴基的脸——冰凉得吓人。
巴基的呼吸微弱得难以置信,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史蒂夫握住他的手揉搓,试图让他温暖起来。
像有一千根针顺着史蒂夫的咽喉、食道一直流入四肢百骸。
“巴基。”
史蒂夫轻声喊道。
他从来没担心过失去巴基,巴基一直很健康,连感冒都没有过。
史蒂夫想起莎拉死去时的事,巨大的恐惧把他抓住。
不,他不能失去巴基。
他紧紧握住巴基的手,手掌狂乱地滑过巴基的每一寸躯体,迫切地要唤醒他。
他可以放弃生命中的一切来挽留巴基。
巴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他皱着眉头睁开那世界上最可爱的绿眼睛,疑惑地转动眼珠,看着所有人。
“我知道我是派对主角,不过为什么都围着我?”

史蒂夫隐约知道原因。
巴基晕倒时,他正在想去女朋友家做客的事。
他在想自己的未来,可在复活节晚宴的场面中没有巴基。
只有他和另外一户人家。
巴基因此差点消失。
罪恶感和后怕困扰着史蒂夫。
巴基对这一切一无所觉,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失去知觉,也没放在心上,依然快乐地度过每一天,还催促史蒂夫继续约会。
“来个四人约会吧。”他这么提议。
史蒂夫顿了顿才回答:“我们分手了。”
巴基凑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脸:“难怪总是板着一张小脸,被担心,宝贝,爸爸会帮你找个更火辣的女朋友。”
“我不要女朋友。”史蒂夫硬邦邦地说,
“别赌气,世界上多的是好女孩,”巴基不顾他的抗议继续捏他的脸,“在你摆脱小处男身份前需要的是不断的尝试,直到找到你的女孩。”
“我就是小处男,”史蒂夫突然怒道,“我永远都是处男!”
巴基眨眨眼睛:“逆反期吗到了吗?史蒂夫妈妈,还是说你不要女朋友,想要个男朋友?”
这句没有恶意的嘲笑效果惊人,直接改变了他们接下来的人生。
好像有个人打开了一扇无形的门,从未见过的景色出现在史蒂夫面前。
他惊讶地看着巴基。
“我可以有男朋友,”他小声却坚决地说,“我希望你做我的男朋友。”
巴基,史蒂夫的挚友、爸爸,后来又多了一个头衔——男朋友。

他们在宁静的宿舍中拥抱。巴基当然乐意做他的男朋友,或许目瞪口呆了10分钟,但回过神后心想:为什么不?我那么爱史蒂夫。
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中闪烁着光芒,把他们包围住。
两人的体温混合在一起,带来数倍的温暖,谁也离不开谁。
在拥抱中,他们的心灵从所未有地默契。
以前他们是心有灵犀,在这一刻,他们的灵魂成为一体。
醍醐灌顶般,他们明白了长久以来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巴基为什么会从纸上来到现实?
答案就是,当史蒂夫存在于世界上时,就要有一个巴基来与他相爱。
他们就是这样的,遇到彼此,灵魂才完整。
“莎拉会怎么说,”巴基抚摸着史蒂夫柔软的金发,在上面印下一个温柔的吻,“看到我们混到一起,成为一对,她会怒斥我们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或许会说,你们是大男孩了,可以照顾自己。”
“这个最有可能。”
巴基用鼻子蹭史蒂夫的脖子,两人因为痒痒笑出声来。
巴基心想,莎拉一定会带着无奈的微笑,温柔地看着他们,像每一位看到孩子长大的母亲一样,既不舍、无措,又只能放手、祝福。
因为生活本来就是如此。
“我们终于成为一体了。”史蒂夫轻松地嘀咕道,如释重负,好像人生一下子清晰明朗起来。
巴基大笑:“不,小宝贝,你大概不知道什么叫成为一体,我一定要好好教导你,补上你缺失的青春期课程。”


场刊文,放上来吧